阿尔贝加城像停摆的老式石英表,每一簇冰晶都在钟表的刻度上绽开。
我身前的视野被中古上校的麋袍披风遮挡得所剩无几。
中古正带着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在阿尔贝加的冻原上行走。我隐约觉得冻原的温度较上次我偶然拜访时略高。有些孩子买了当地纪念用的雪橇棍,将路边灰绿色的冰块,砸出植物残骸的末端,冰晶碎成不规则的模样。
中古上校驻足,孩子们跟着停了下来。他蹲下来询问我:“莲卡,冰封的地下有些什么?”
我不假思索,将目光移到中古脚下的那片雪地。
我的能力比中古上校更胜一筹,因此我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
:“上校,您脚下是一片森林的尸体。”
上校流露出难以捕捉的艳羡神情,揉了揉我的头,称赞道:“好孩子。”
阿尔贝加的雪易致人雪盲,但却不对我构成威胁,我向中古提出了摘掉护目镜的申请。
我再一次望向脚下这片脆弱的深渊。平日里只能看到冰下事物较朦胧的形态,而今却能将脚下古树褶皱的细枝末节尽数捕捉完全,微小细碎的断裂声从空灵的原上遥远地漫来。冰蓝色的瞳色更衬肃杀雪原,细雪却又温柔地为我睫毛铺上一层白。
我大抵觉得,这次游学活动不会太过无趣。
兹默中尉正在营地等着我们。
驻地的旗帜被原上凛冽的风撕碎,他转身离开值守室,宽大手套捏着粉笔头在小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作息时间,他又用手套擦了字迹,摘了右手手套,疾速写下了还算工整的作息时间,满意地坐回值守室,偎着炭火。
中古上校则将缚着北因努伊特犬的绳索交给士兵,和兹默寒暄几句后,让孩子们卸下各自的行李到安排好的房间。
兹默提着泡着络石藤的药酒壶,贴到中古脸上。
“驱寒!”兹默乐呵呵地向着他。中古推开酒壶,板着脸直视他:“只要有那孩子在队里,你就别妄想能有多温暖。”
兹默依旧僵着笑:“所以我把那孩子的宿舍移到最远了嘛。”
他们口中的那孩子是我。
因为寒冷的体质,我并不讨人喜欢,给每个人都是生人勿近的感觉。我的一个拥抱足以冻伤同龄人,因此中古警戒我不能和其他人过密接触。
不过有个红瞳的孩子并不排斥我。
那个孩子叫奇努克,被中古安排到和我一个宿舍。他是冰族人中少有的红瞳,因此被视为不祥,也被列到等级最末的D里。
先前在冰原上察觉到的异样感不断膨胀扩大,触到了我的敏感神经。奇努克在紧邻的床上闭眼瑟缩着,好像被梦魇缠身,覆去翻来地渴求一些温暖。他的睡相其实很漂亮,星光落到他颤颤的睫上,难以分辨他是否醒着。
我不能用拥抱给予他温暖,只是只身一人来到屋外,朝镇上相反的方向走去。为了防止自己迷路,我在雪地上一路用了浅浅的冰锥作标记。
镇上的钟敲了十二下,远处教堂在夜幕下泛着冷光,山陵上不均地散着一些意义不明的碑石。
我做了一个简陋的冰屋,躺在冰屋内坚硬的长椅上凝视缓慢旋转的星空。我的呼吸逐渐地浅而均匀,而我在等待一个浅浅靠近的温度。
当一只手覆上我的颊时,我顺势将他的手拉到我的身后,他重重地磕上了我的肩。他揽住我在冻原上压出雪痕,我却玩笑似的说:“奇努克,恶作剧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摘下了他的护目镜,一双红瞳几乎将我灼伤,。我呼吸一窒,被他拖到冰屋外。那些浅浅的冰锥刮蹭我的后背。被奇努克接触的皮肤有一种难抑的灼痛感。
因失血过多,我的意识快要接近模糊。奇努克将我单手圈住,强迫我跪在冻原上。
奇努克开口了,问了和中古一样的问题:“冻原下是什么?”
我恍惚看到冻原下的森林开始浮沉,上浮的气泡撞击着冰层。
一切预兆变得鲜明而不可逆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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